晨读|我想和你谈谈
新民晚报| 2023-06-25 06:57:16

躺在手术台上,医生要动刀了,老王竟然产生了倾诉的愿望。


(资料图)

在走廊里,医助递给老王一件白大褂。洗涤过度的白大褂薄得轻飘,经纬之间缝隙可见,纽扣处只有绳攀。老王穿上白大褂,系上绳攀。医助递给他一只鞋套。没错,就是那种蓝色薄塑料的鞋套。奇怪,老王竟然知道这东西该怎么用。他无师自通地把它套上脑袋。现在,在外形装束上,老王和医助大体一样——他们成一伙的了。

医助把老王领进手术室,空旷的房间里有三五张手术台。医助指着靠墙那张,让他躺上去。老王走上前去,看向医助,医助点头表示确定。脱鞋上炕,老王想,虽然这不是炕。“炕”很长,医助说,往上,到头部。老王往上挪,破旧的“炕”在他身下发出细碎的呻吟声。屋里寂静。天花板上三只无影灯没有打亮,像三只眼睛眯着琢磨他。老王闭上自己的眼睛。

眼睛的门关上了,耳朵的门打开了,不,简直是打开了雷达,捕捉着所有的声音。他听到医助走出去,和医生说话,间或有轻微的笑声。这很好,他想,这说明情况并不可怕。水龙头打开了,流水的声音,医生在洗手。医生甚至会用刷子清洁指甲缝,老王想。脚步声。脚步声由轻到重,由远及近,在老王的头部停下。一块织物抡在他脸上,只在口鼻部分留出空洞,那是医生的战场。“啪”的一下无影灯打亮。虽然隔着一层织物,老王又闭着眼,仍然能感觉到光亮。

医助温和地说,现在给你消毒。他觉得唇上的患部一片麻凉。医助说不要动,现在麻醉。冰凉的细针穿进瘤子下方的唇部,一点点痛。很快整个患部麻作一团。要动刀了,老王竟然产生了倾诉的愿望。他舔着上唇,希望口齿清晰。

先说话的是医生:感觉怎么样?老王说,脉搏有点快。医生说,很正常,给你用了点止血剂。老王说,我可以深呼吸,抑制脉搏过速。医生说,不用。

之前,医生用三根手指捏着瘤子反复看,他说,我要搞清位置和形状,缝合起来用哪个方向的皮肤,以免缝合畸形,甚至合不拢嘴唇。现在老王有些感慨,他说,人瘦,脸上的皮肤不富余。医生说,是不富余,不过够用。

患部麻得像冰冻一样。老王舔着干焦的上唇。医生不停地用纱布摁患部。医生说,张老师,纱布。不知道什么灯“咝咝”地响。老王听到细微的“咔嚓咔嚓”,可能是用剪刀修剪创口边缘。

医生说,刚才你有点紧张。老王说没有。医生说有,血流了很多,不过现在好了。老王说,五十八岁那年,我报名无偿献血。医生不响。男人一辈子,这种事情总要做一次对吧。老王说,体检,医生大概看我瘦,按着我的腹部问我,生过什么病。我告诉他生过肺结核,在北方。结果献血名单上没有我。老王感叹,他这是体恤我吧医生。医生不响。老王这时想到一句古诗: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。

老王说,医生,我担心麻药的剂量,会不会影响脑神经。医生正在缝合。医生说,不会,上不去。他想老先生有点意思,上了手术台喋喋不休,这大概是个孤独的人。老王说,我把事情想得简单了,我甚至想,找个私人牙医,把它切掉算了。医生把一个什么东西丢到铁盘子里,说,你倒试试看,你看哪个牙医敢接。老王说,医生,你这一天几台手术下来,切割人体的不同部位,也蛮有意思。医生说,唔,你前面那台手术就是脚趾畸形。

这个东西在老王脸上长了八年,初如小米粒,无感觉,不痛不痒。继而如绿豆,开始发痒。如黄豆般大小时有了白头,老王以为这是个疖子,出了头把脓一挤就好了。谁知它就是不出头,长成个小樱桃般,粉红发亮,日子一长,它几乎成为老王脸上的一个器官,到哪都夺人眼目。八年了,老王想,这要是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。老王还是想说话。老王说,小时候生活环境粗糙,不懂得爱惜自己。医生说,不是不爱惜自己,你是害怕。老王说,不害怕,我知道它不是坏东西。医生说,你怎么知道?老王说,它一路痒下来我就不怕。医生说,你怎么知道痒的就不是坏东西,手术以后要切片活检,看结果才知道。

缝合结束,贴好纱布,老王下地站稳。他感到患部麻胀,没有痛感。在老王脸上长了八年的肉球,现在趴在托盘里。医生把它一刀剪开:你看,白的是脓,红的是肉,你这个东西,大概率是纤维瘤。明天来换药。

走出手术室,老王的老姐姐迎在门口。有了老姐的陪同,老王心里特别踏实。他们走出医院,市声逐渐包围了他们。走到高架桥下,马路上车流如潮人流如织,正是下班高峰。他们叫了一辆车,驶上高架,在辉煌的街灯和汹涌的市声里穿行。老王看了一眼沉默的老姐姐,心里一惊:今天的话太多,有些话,跟自己的老姐都没有说过。(榛子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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